暮方

既伤千里目,还惊九逝魂。岂不惮艰险,深怀国士恩。

【玄亮】风飞云会(日常向,微历史向)

作者os:
1、设定刘备攻取荆州江南四郡、建公安城之后的第一个正月十五,背景依据正史,非演义。
2、其实玄亮在我心目中没有很强的人物设定感,我写起来觉得人物飘忽忽的,有点控制不住,所以ooc都是我的锅,还请各位看官谅解。


月望 公安城

        正月十五,月圆之夜,形色各异的花灯似是要把这公安装点成一座不夜之城,街巷纵横,热闹非凡,灯火摇曳,风月斯人。
        长街之上,月色映衬着两个人的身影。
        “说起来,到这公安城许久,孔明可都还未与孤如此地在城中悠闲漫步啊。”刘备神色轻松。
        诸葛亮正色道:“我们方到此地,民心不定,根基未稳,主公自然是要日理万机,亮也公务繁忙,岂能自顾?”
        刘备略略点头,调笑道:“那我倒是要感谢这月望之日了?”他看向诸葛亮,“要不然,孤还请不动军师大人呢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请?”诸葛亮也不服气,回道:“可亮怎么记得,方才主公与亮说的是有要事相商,亮这才放下手中的公文急急赶来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孤若不说是要事,你能放下手中的活计嘛?”刘备故作生气之态。
        诸葛亮低头偷笑,心说,主公这招数用得可够老套的。
        “无话可说了吧。”刘备撇了诸葛亮一眼,道:“今晚跟着孤,哪儿也不准去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亮谨遵主公之命。”诸葛亮拱手躬身,用羽扇轻掩了脸上的那抹笑。

        刘备带着诸葛亮辗转来到公安城中最大的酒肆——千仞楼。虽是酒肆,却是一处大雅之所。方圆数百里的文人士子多会于此,切磋琢磨,议论纷错。
        刘备与诸葛亮在雅室落座,此处乃是城中高处,抬眼望向窗外,公安城的夜色尽收眼底。
        “主公,请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请。”
        一爵饮毕,诸葛亮叹道:“好酒!”
        刘备会心地一笑,接问道:“孔明觉着,此处如何?”
        “热闹而不失风雅,确实是个好去处。”诸葛亮赞道。
        刘备闻言,心中欢畅,“既如此,日后可不许整日埋头公务,必要多陪孤来坐坐。”
        诸葛亮一顿,一本正经地回道:“亮若得空闲,定愿相陪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军师大人会有空闲之时吗?你这让孤等到何年何月?”刘备亦是通透得很,不由地埋怨道。
        “主公,亮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刘备打断诸葛亮欲作的解释之词,“罢了,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。孤,自有有孤的办法。”
        诸葛亮未及出声,又被刘备抢先接话,“好了,不许再说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亮遵命。”诸葛亮无奈。

        刘备望向窗外,皎洁的明月洒满大地,更衬出公安城月望之夜的炽盛,今夜,却也不是沉沦之时。
        “真希望,时间能停驻在这一刻。”刘备不禁感慨道。
        诸葛亮也将目光投向窗牖之外,“谁曾想,不久前,这里还横遭兵祸,如今这片刻的安宁,确是难得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每每见到此情此景,孤更是时刻不敢忘记那份理想。”
        倚轻风,话功业。
        诸葛亮望向他的主公。
        “昔日沙场残阳,今朝闾巷满月,你看他们脸上的笑容,大约是真切的。”说着,刘备伸手指向在长街上边笑边行的一家子。
        诸葛亮没有转身,仍是默默地看着他,目光深沉。
        “他们心中,大概也有着理想,那就是安乐平和,衣食无忧……”刘备语气平静,似乎他所说的这一切,都是理所应当。
        诸葛亮终是转过身去,幽幽雅室,两人身向远方。
        “我们何尝与他们不是一样的。”诸葛亮接言,“他们心怀理想,我们身负国志与重任,人,总有因为向往而活着。”
        刘备神目醒豁,目光如炬,“孔明此言,正是敲打着孤的心呐。孤虽不才,却也未敢忘忧国,惟愿你我之心,皆不负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主公圣明。”诸葛亮正欲一揖,却感到手心一阵温暖,原来刘备不知何时已然在他的身侧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        刘备与诸葛亮目光相撞。
        “孔明,因为有你,这隆中对的第一步,已经快要实现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亮不敢当,若无主公,何来今日的亮。”
        君臣相知,纵是冰炭,亦可同器。
        “孔明勿要推脱,孤说的是心里话。”刘备仍旧正色道。
        诸葛亮也端正形色,“亮说的也是心里话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你……”刘备愤愤然,这回竟轮到他无话可接。
        诸葛亮却似是无事般,“请主公拭目以待,这第一步,无须太久便可成事,亮相信,有鲁子敬在,也为孙刘联盟,孙权定会将南郡借与我们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哈哈哈……”快意涌上心头,刘备慨然道:“有孔明在,孤何愁大业不成?”
        “主公,亮,定陪主公,直到这世间的尽头。”
        刘备不禁握紧诸葛亮的手,只愿再也不放开。

【钤光/正剧向】归来(公孙复活,朱雀觉醒)
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无法在第二季回归大约是电视剧刺客列传最遗憾的事之一,故我根据编剧姐姐透露的第二季剧情的走向,写下这段公孙复活,陵光王决心锐意进取的文字,惟愿吾王在公孙副相的辅佐下,长享盛世。
        (作者的碎碎念:其实我想写点糖的,但写着写着发现这两个人的设定实在太正经了,基本没有可以发糖的地方,所以文章的甜度不足……再有,谈政事我觉得对于他们也是必不可少的,所以我也凑活着写了一小段,水平有限,不足之处,还望各位看官见谅。)
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设计假死,迷惑慕容离,全身而退,陵光假意不知情,将天璇国副相“风光下葬”。一切尘埃落定后,陵光亲自探望隐居在城外村落的公孙钤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夜幕笼罩着天璇王城外的这片村落,天地间,月色与烛火交相辉映,倒是一派安静祥和之景。
        陵光身着便服,信步走进村中一舍。
        “爱卿。”公孙钤正坐在书案前,忽闻陵光一唤。
        但见陵光走进,公孙钤放下手中的书简,诧异道:“王上?”随即躬身揖礼,“微臣参见王上。”
        陵光上前轻轻扶住公孙钤的手,温和道:“爱卿免礼。”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引陵光至书案前,两人相对而坐。一时茶雾氤氲,公孙钤端正形色,疑惑道:“王上何故深夜前来,夜深露重啊,况且,微臣此处离宫城甚远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虽然秦舍人禀告了本王你已全身而退,但本王总觉着心里不安,还是想亲自来看看。”陵光面露关怀之色。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心中一暖,回礼道:“多谢王上挂怀。”
        他看着陵光,“那么王上呢,数日不见,您,还好吗?微臣觉着,您的脸色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陵光抬手示意,“无妨,近日事情多,本王还得多照看着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王上,无论如何,您要注意休息,天璇不能没有王上。”公孙钤忧心道。
        “本王晓得。”说话间,陵光环顾四周,觉得此处甚是简陋空旷,“让爱卿屈居在这草庐之中,还要为我天璇劳心劳力,本王总是觉着难为你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正色道:“王上这说的哪里的话,微臣岂是在意身外之物之人。”
        陵光欣慰一笑,“本王,果然没有看错你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王上过誉。”
        陵光拿起茶杯,浅酌一口,“说说吧,接下来,爱卿有什么谋划?”
        听及政事,公孙钤立刻正襟安坐,答道:“微臣得知,前几日,遖宿已与我天璇正式订立停战和约,这是个好时机啊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哦?怎么说?”陵光似有疑惑。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侃侃而谈,“遖宿连下天玑、天枢两国,其战力必然有所损耗,再者,毓埥也必须分散精力,稳定天玑与天枢的朝野,想必,这也是他们愿意与我天璇和谈的原因。因此,当下这个平稳的局面,当能维持一段时日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这段时日,就是你说的好时机?”陵光接言道。
        “不错,先前与遖宿一战,我军折损十万将士,边境防线也受到了极大的破损,故而,当下我们要做的,其一,修补边境防线,以卫护天璇国土,其二,厉兵秣马,严阵以待,其三,整顿内政,使百姓安居乐业,朝野政修人和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好!”当真是国士之言,陵光心道,他向公孙钤投向赞许的目光,“那么今后,爱卿仍行副相之职,至于你在朝堂的身份,本王自会妥善处理。”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会意一笑,“那微臣,仍旧让秦舍人担当联络人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如此甚好。”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执起茶壶,添满,“王上,请。”
        陵光颔首,将话题引回,“那,外交呢,爱卿可有对策?”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又将身子坐直了些,“这个,微臣尚在思量之中,如今天玑天枢已为遖宿所有,国虽少了,可天下局势却是越来越难以预料,故而,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尤为重要。”
        陵光闻言,将目光了投向远方, “是啊,这天下,说变就变了。本王,也必须朝前看。”
        一句话,掷地有声。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心头大动,一揖道:“王上圣明。”他又是似是想到了什么,脸上浮出了笑意。
        “怎么,爱卿这是想到了何事?”陵光语气温和。
        “其实,微臣听到,今日王上您自称‘本王’,就知道那个年少雄心的王上,是回来了。”想起与王上初见,还有过去的种种,公孙钤感慨万分。
        “有爱卿这样的贤能之臣辅佐本王,是天璇之幸,本王何忍倾颓不改,又怎能不做这盛世之君?”陵光正颜厉色,“说到底,这天璇,是先辈们留下来的,本王自当有责任守护它,甚至,开疆拓土。”
        闻言,公孙钤双手作揖礼状,“王上。”他起身,屈膝,一揖道:“王上,微臣定当竭尽全力,让天璇成为这盛世繁华之地,助王上一争天下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来,快起来。”陵光赶忙扶起公孙钤,君臣相视而笑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不知不觉,邃幕沉空宇。
        “王上,夜深了,您该回宫了。”公孙钤不忘提醒陵光。
        陵光却并不在意,淡淡道:“公孙,本王今夜不走了,左右明日休沐,也不着急着回宫。”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心下一惊,忙辩驳道:“可王上,寒室简陋,让王上留宿此处,实在是不妥,微臣亦心有不安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无妨。”仍旧是淡淡的语气,却令人觉得坚定无比。
        公孙钤欲言又止,只见陵光再次端坐在书案前。既是如此……公孙钤亦不好再拂陵光之意,忽而想起了日前新得白玉棋子,“王上,可有意与微臣对弈一局?”
        陵光立刻将目光落在公孙钤身上,“噢?说起这棋,本王还记得,那日初见,丞相说你棋艺不凡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王上好记性。”公孙钤应答的同时,却是心道,原来,王上也是如此地在意自己。
        “如此,本王自当奉陪。”

【2012.12】《长梦》(秦孝公x商鞅)

公如青山,我如松柏,死生不弃。

恭喜你捕获了一只九原歌:

“商君啊——” 


他在朦胧间听见远处有人轻声唤他。 


这是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人的声音,带着些许亲近的笑意和君王的威严,话尾略略上扬,仿佛一声欣慰的喟叹。 


商鞅极为自然地循声略略转过身去,牙白绣边的袍袖微微扬起,仿若早就预料到视线尽头会立着何样的人影。眨眼间,刚刚还萦绕在他面前的、晦暗秦宫内袅袅燃起的铜兽中所氤氲出的浅白雾气,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逝淡去,幻化成夜晚远处黛色群山间腾起的烟岚。 


一轮巨大的蟾宫从他身后升起,漫过头顶墨色天穹上灿烂的万里河汉,银光千丈清浅若水,投在他脚下繁茂的、一望无垠的大片青草地上。这里现在是秦的国土。晚风拂过,吹动无数光滑草叶,反射着点点月光,窸窸窣窣。商鞅手持青铜酒樽,高冠玉簪,素衣银带立于满月之下。他一身牙白曲裾随风翻飞,抬眼顺着那万顷碧原迢迢看去时,瞧见那个呼唤他的人正微笑着沿着山坡徐徐走上来,秦国的君主,那身属于诸侯的玄衣红裳也迎着晚风稍稍飘荡,制式庄重文绣华丽。他站在原地等他,瞧着他一步一步,嵌珠的翘头鞋踩在无边的草地上。此时虽才初秋,秦地却已经转凉多时,他们的玉佩和剑鞘上凝满了露水。青绿色的万顷碧原中风声萧萧,荒草丰茂芜秽恣意生长,随风摇摆,天地间转瞬似只剩下他们君臣两人。 


“商君啊,”那个人渐渐走到他面前来,笑着开口唤他,没过脚踝的茎叶被他踩得沙沙作响,他的手背在身后。“今年西河边新麦的收成,想必会格外的好吧。”他这么说,声音平稳而厚重,带着笑意,同他讲着话的时候,眼睛却遥遥望向东方。 


商鞅记得自己只是微微一笑,并未开口,秋风凉薄,刮过他的鬓发。他朝那人深深一揖,献上手中的酒,青铜的刻纹冰冷,稍稍有点硌手。躬下身时佩玦相碰,似乎牵扯到了什么,有一点记忆深处的东西被隐约地触动了。商鞅倏地忆起这个场景他本该在数载之前,就和同一个人一起经历过。他蹙眉,抬眼凝视着近处他的君主的脸庞。君主的发梢根根乌漆,那眼角唇边的细小皱纹也并不明显。明月当空,夜色浸染了座座山岭,明星万点悬于澄明幽蓝天穹之间,他们立于其下。他的君主现在看起来还并不老。商鞅努力地不去回想之前在秦宫中,守在病榻旁的际遇,努力地不去回想那重重锦绣围内,被久病操劳折磨而显得憔悴虚弱的脸庞,那也是他的君王。 


这样的话,面前的场景看起来或许就会更加真实一点吧。那人正与他对面而立,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得很清楚,金色长带从君主的墨色冠冕上垂下来,一直垂到他的脸侧,风拂草叶,其声簌簌。君主朝他伸出手来,宽大的、嵌着赤边绣着菱纹的玄色广袖覆在他的腕上,他浅色的唇角稍稍挑起,仿佛是一个赞许的微笑——那一定是一个赞许的微笑。 


“再过不了多久,就能够尝到用西河边的新麦酿成的酒了吧。” 


国君如此说道,微微俯身作出一个扶的动作,一手接过了商鞅手中的青铜樽,他直起身来。满月光线清明,照耀着气象万新的秦地。半山之上,居高临下,放眼望去,西河之地辽阔丰沃,原野阡陌,尽收眼底,水流潺潺千曲百折,在月下闪烁幽蓝光泽。不久之前是他领着秦军击败了魏国。商鞅注视着那层层翠色梯田,宁静幽暗中可见耕地里新麦已抽穗,弯弯窄窄山路边,帝女花开得正盛,自然生出的花朵到底是没有宫里培植的那么色泽繁错、千层百卷盛丽雍容,不过月华浅淡,仰首远望时,萋萋青黛草木间,那星星点点的瘦花染白了归驰而去的道路,反倒也显得别样清雅了。


“岂止是西河。” 


商鞅微笑地这样答道,眼角稍稍下弯,同两年前如出一辙。“君上圣明,或许有一日,”他顺着国君的眼神望向迢迢的东方,星汉渺远,他凝视着天边惨淡流云,轻声说,“或许有一日……” 


“九州诸国都会跪在阶下,向秦进贡新酿的酒。” 


黑夜里,万千新麦的刚发出不久的穗子,一排排,一列列,十分可爱地微微垂着,似也在沉睡,麦茎在月下一节一节地伸展开来。身边人闻言朗声而笑,长叹一声,挥一挥玄色的广袖,暗红菱纹艳得灼人。他举起手中青铜樽,仰首饮尽其中之酒。接着蓦然扬袂拔剑,银光闪过,唰啦一声,剑锋直指向东方。 


“但愿那时你我仍在,头尚未白尽。” 


晚风习习凉意沁人,渐次拂过他们的鬓发与衣袖。他两人对望,皆心照无话,倒是远处幽林深处,不知何方村妇在农舍旁月下的溪边捣衣而歌,那一字一词,一节一拍,听得异常清楚。 


“君子至止,锦衣狐裘。颜如渥丹,其君也哉!” 


其君也哉。 


夜里安静,这样的歌谣悠悠扬扬,一声高过一声,传得格外远,仿佛要直入长天,余音袅袅。商鞅记得那人稍稍偏过身来看他,冲他微微一笑。那诸侯衣裳,玄冠赤服格外显眼,芳草菁繁,草尖青青没过足踝,托着他们的罗锦镶边的衣裾。黛山之间,夜色未央,举头望时星汉苍茫,君臣二人相视而笑。家与国,数百载,功与业,廿余年。 


这场景太过真实与美好,以至于言笑晏晏间商鞅竟无法分清,究竟是他在这关头做了一个回到两年前共望西河的梦,还是他一梦就梦了两年,此刻方醒。 


他只记得,梦境的最后他伸出手去,牙白衣袖上银线刺出重重回字纹,迎风飘摇,他的五指空停在那里,余温尽失,竟不知是想抓住那个梦 ,还是抓住那个人。 


按理那生老病死,巡回轮转本为常事。无需留恋哀悼不舍痴缠,只不过…… 


只不过。 


“商君啊————” 


他在朦胧间听见近处有人轻声唤他。 


那是个并不年老,却因久病而显得异常憔悴的男人的声音。格外的熟悉。带着些许亲切的戏谑,话尾稍稍上扬,仿佛一声略带遗憾的喟叹。 


商鞅猛地从梦中惊醒,抬起首来。面前云纹青铜盏内的残烛立刻晃花了他的眼。他再度合起双目,梦中西河那座座翠微黛峦之间的习习清风似乎还尚未完全消散似地,徐徐从他身边淌过,吹动面前高广宏丽的秦宫之内的万千烛火,明明灭灭。雕龙床柱边半放下的松香色罗纱帷幔微微拂动,流苏逸散。他再度睁开眼时就真切地看到了面前榻上那位垂死的国君,正卧在桃色刺绣的翡翠被褥内,费力而沉重地呼吸着。


竟是………………梦到了两年前的场景。 


商鞅抬起袖子,收回被檀木床沿上层层叠叠的镂花硌得有些麻木了的手。举头环视四周,果然是记忆中熟悉的玄地红天。厚重的黑色绒毯从床边一直铺到门口,织着二兽共噬一鹿的纹样,身着天青曲裾的侍女们跪在两旁,个个都擎着莲枝青铜灯,将那错银的烛盏高举过头顶,等着那最后时刻的降临。火光盈盈,于他面前摇荡。在她们头顶上,巨大的帘幕一层一层垂下,一重鲛纱,两重缬绸,灯火之下根根丝线交错光泽柔靡,镏金钩半拢,宽坠脚上绣着黑红亚字纹,悬着青白的玉璧。 


四周无声,商鞅扬手整整头上的玄冠,拂拂自己牙白的衣袖,接着端正了一下坐姿。他不记得自己跪坐在国君的病榻之前有多久了,更不知晓自己于何时沉入睡眠。他只记得在自己意识清醒的时候,秦君还一直处于昏迷状态。谁料等他合上眼,国君却又回转过来,还竟将他唤醒了。 


此刻初醒,他只觉得膝下的坐席冰凉,红黑相间,丝麻上织着些什么纹路?真是寒冷呵,他忍不住要以为自己被秦地的积雪给包裹了。但是没有,明亮宏伟的宫室啊,面前鎏金的三足铜兽立在那里,白气氤氲,镂空熏笼里填着些什么香料?小巧的席镇稳稳镇在裾边,莹润仿若一块冰,镶珠坠金,碧玉上刻出些什么形状? 


不妙,只怕不妙了,他复又抬眼注视着卧在锦绣榻上那个中年男人,恰巧,那人也偏过头注视着他。 


商鞅不大记得自己一生中有多少次曾与国君这样对看过,深褐色的瞳孔内倒映出他正襟危坐的白衣形影,年少时、青年时、秦庭上、渭水边,但是他几乎能确定这是最后一次了。绣枕之上的头颅此刻显得那样沉重,再不复他初入秦时那诸侯冠带,少年轩昂。 


转眼朝堂沙场,蝉鸣雪落,居然有二十余春秋了。 


他回首,烛火映出纱帐外人影憧憧,恍惚晃荡,黑压压一片,全在地上跪着。瞧见国君复苏,秦宫里上上下下大约都意识到这是回光返照,快要不好了,臣子嫔妃候于帘幕外,寺人们端着各类器皿趋步徘徊,焦灼担忧,无一不谨慎小心。没人敢言语,没人敢流泪。灯火通明的秦宫里,死一样的寂静弥漫开来,仿若空无一人。 


居然就缘尽了。 


“商君啊————” 


然而垂死的国君却突然强打起精神,勉强地动着嘴唇唤他道,在这寂寂秦庭中竟若惊雷。他的嘴唇干得起皮,商鞅一愣,接着点头应了一声。这不慎眠于君主榻前,却是罪了。 


可只见国君慢慢地将手从重重锦绣被褥里伸出来,散乱的乌发稍稍遮住了他的侧脸,他半眯着眼,仰视着跪坐在榻边的商鞅。秦庭内蜜色的烛火光华炫目,从这个中年男人的背后透过来,给他那身牙白衣衫镀了个柔暖的边儿。秦君瞧着他,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忽地微微透出一点苦笑,像是要抓住什么珍重的东西似地,他努力抬起袖来,却只是轻轻替那人理了理衣襟。


“新麦已播种,然春寒尚存,商君要多保重啊。” 


濒死的国君于灯火下凝视着他,如此叹息道,用那并不苍老,却十分沙哑虚弱的声音。梦境之中的话犹在耳,此刻重重叠叠,百感交集。商鞅低头瞧去,他的五指还捏着他的衽边,因病痛显得削瘦而无力,失去水分的皮肤纹理脉络发白,在灯火下微微泛出干冷的光泽。 


完了。 


他低着头,俄顷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,苍凉而沉重的,那手停留了片刻,终是无力地顺着他刺银亚纹的襟边迅速滑落,跌在镂双鱼朱华的檀木床沿上了。 


他猛地扬起头来,在他的身后,帐幔之外,秦庭之中,忽地炸开了钟鼓之声,浑厚哀凉,渐次响起,铛铛然,在这一刻商鞅才觉得自己是真正地被敲醒了。那黄钟大吕,排列开来,其音沉闷而悠远,一下一下,响彻耳际。再看时,国君的双目却是已然阖上,唇角微抿,神情宁静安详。 


保重啊。 


他定了定,仿佛还沉湎在梦中似地,一时间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。钟鼓之声依旧响个不住,一声高过一声。片刻,他方才恍然大悟般地也抬起袖来,国君的手垂在床边,朱华双鱼的檀木镂纹在他指边展开,他再次探出手,将它紧紧握住,冰冷地,已失去了生命的温度。 


亥时过,钟鼓声住,山崩地裂,秦君下席。 


帘幕外响起一片痛哭。 


二十载春秋,千余里疆土。精诚竭思举笔变法,举贤任能挥袂图强。圣主已逝,然秦律长存,世世代代青史传刻,佳话永在。 


佳话永在,在他的身旁,秦庭之中,寝殿之内,万千盏明灯闪烁明明灭灭,而他所握住的那只手,冷下去,却再也不会暖回来了。 


遗我殿前席,予君千秋业,又谈何琼琚玉佩,木瓜萱草。谁还会再玄衣朱袖立于案前,注视着他在灯下举笔,蘸墨在新杀青的竹简上疾书,起草各类法令?再上乘的冠玉也经不起碰撞,稍不留神就会碎得满地晶莹。盛夏之际天气暑热,不管怎么芬芳的兰薇桃李也将迅速萎败腐烂,根本无法保存长久。 


唯有这千秋功绩,万世伟业,如青山永碧,松柏长青。家与国,数百载,功与业,廿余年。 


如此这般,便是一世了。 


如此这般,竟有一世了。